中国建筑史学研究的钜著──评《中国建筑艺术史》

正如吴良镛先生在《中国建筑艺术史》序言中指出的,中国传统建筑的研究已凝聚了三代人的努力。如果每三十年为一代,以梁思成、刘敦桢先生为代表的第一代先驱者,以开创性的历史使命感和民族自豪感,从实地的考察和测绘、建筑“天书”的破译,到艺匠的寻访等基础工作做起,成为中国建筑史学科大厦的奠基者;第二代继承先师,向纵深发展,由通史进入专题,达到了一定广度;而第三个阶段则应该在研究的深度上进行努力,更重视理论的建设。我认为,由萧默同志主编、列入为哲学社会科学国家“八五”重点项目、篇幅达1260页、文图共达约200多万字的《中国建筑艺术史》(文物出版社1999年6月出版,2000年获中国图书奖),可以说是代表第三代努力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堪称为一本难得的很有份量的学术钜著。我从来不写书评,但在阅读全书以后,心潮汹涌,感慨良多,禁不住要向广大建筑工作者和爱好者推荐这样一本好书。

这本书值得精读之处很多,除了继承第一、二代建筑研究者已有的主要成果之外,更有了不少开拓。举要如下:

一、本书的重大特点之一,正如本书引论指出的,特别强调变描述式史学为阐释式史学。这一追求语虽简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但要在描述对象、历举对象本身的一切重要的方面同时,交待出它的来龙去脉,更要结合对象所处的社会历史环境,给以具有一定理论性的阐释,使读者不但知道我们历史上有过一些什么、是一些什么,还要尽量给出一个它们是怎样产生和发展来的,以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答案。本书在这一点上的确作了很大努力。例如,作者通过中国现存第一座密檐塔嵩岳寺塔,在描述该塔的同时,就尽可能阐明了这种式样是如何从印度原型经过中亚的演化传入中国西部,再经过改造,又随着佛教的继续东传传入中原,终于涵化出嵩岳寺塔的成熟形制,较为信服地解答了前辈早就提出了的一个重要问题。又如,关于阙是如何从单纯用于军事目的的“观”演化为具有观瞻性作用、用在很多场合的孤立双阙,从隋代开始又演变成只用于宫城正面呈午门样的皇宫正门,直到明清还是这样。从这些阐释中,作者不仅只注意了它们的“建筑”的方面,可贵的是更及于社会历史文化背景。在本书中,象这样的阐发式研究经常可见,给读者以很大启发。

二、体例精当。象总结中国五千年建筑艺术发展史这样的宏著,最困扰编著者的首当是采取断代方式的编年体,还是采取按专题论述的纪事本末体。二者往往各有利弊,颇难定夺。本书没有囿于成法,而是大胆组合,主旨则是从问题本身的需要出发,灵活掌握,免于削足适履。中国建筑艺术本身的发展,具有相对的阶段性,作者以此为大前提,首列萌芽与成长、成熟与高峰、充实与总结三编,各编中再依时代为序,纳入各个朝代为章,每章则按建筑类别,分列城市、宫殿、祭祀建筑、陵墓、宗教建筑、园林、民居、建筑装饰、建筑结构以及家具等节(有的还设有民间公共建筑、王府、牌楼、桥梁、室内环境等),加以系统论述,给读者建立一个主要按时序发展的概念。在这个基础上,对于某些专题再主要采用纪事本末体进行论述。如本书考虑到少数民族建筑,由于其文化背景与汉族有很大区别,发展也并非同步,所以按民族分列,避免象别的建筑史著作那样按时序与汉族混列一起,而专列出第四编群星灿烂,以三章篇幅加以分述。中国建筑文化与周边国家或地区发生过密切交流,本书注意于此,特设了中国与西域、中国与朝鲜和日本、中国与越南等建筑文化因缘三节,加以绍介。各节则视影响的主要时期,分别插入各相关阶段如三国两晋南北朝章、隋唐章和明清章中。中国与朝鲜和日本的建筑文化交流更较频繁,所以在有关与朝、日的节中再细析其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各个时期。这样就避免了将重要专题混列各处以致支离破碎使读者不得要领的感觉。在进行以上论述之后,再放开手脚,对建筑哲理、外部空间、形体构图和建筑文化等重大专题,在名为理性光辉的第五编中,汪洋恣肆地宏论一番。虽然在前四编,对古代建筑理论也有不少精辟论断,但都只是简练的概括,不作过多展开,因为有充分的资料可为专论提供足够的论据。这种有纵有横,述、论结合的综合体例,使读者感到条分缕析,逻辑严密,顺理成章,既不空洞,也不拖沓,是本书对建筑艺术史体例的重要创造。

三、我特别欣赏本书第四编对藏蒙地区建筑、新疆维吾尔族建筑、各地回族建筑、西南各少数民族如丽江纳西族、大理白族、滇东南傣族和湘桂黔侗族,还有结合汉族建筑介绍的湘鄂土家族等少数民族建筑艺术的研究。以100多页的篇幅和大量图象,作了相当系统深入的阐发。其中如寺庙、佛塔、林卡、清真寺、民居、侗族鼓楼和风雨桥等丰富多采的建筑,都大大充实了本书的内容。

四、在本书第五编中大量引入了参与编纂本书的学者们前已取得的重要学术成果,如包括风水观念在内的建筑哲理、中国古人空间观念的产生与抉择、关于中国建筑平、立面的正方形因素与因素的构图观念,以及对文化的决定性作用的强调等,都进一步增加了它的学术价值。

五、汇集了大量建筑考古和文献资料。中国古建筑以木结构为本位,与欧洲砖石建筑相比,遗物相当缺乏,为研究带来很大困难。本书作者不惮其烦,从《文物》、《考古》、《考古学报》和其它刊物中广泛收罗材料,包括建筑遗址和墓葬的发掘、有关建筑的文物如明器、画像石、绘画和其它形象资料,以及建筑考古学者的建筑复原研究成果等,还广泛收集古代文献,大大补充了实物缺乏的遗憾,使这部著作成为信史。建筑文物专家罗哲文先生更是供给他保存的照片,任由课题组挑选,使该书拥有一大批难得的史料性图片,加上上千幅的线图,让读者大饱眼福。在我看到过的国内同类书刊中,该书近400幅彩色图版和1700多幅插图,确是不同寻常,也很适应艺术研究注重形象展现的要求。

我还要特别提到,主编萧默曾在敦煌工作过十几年,出版了《敦煌建筑研究》专著(也是他的博士论文),首次将敦煌石窟这批上起北朝,下迄元代,其精华所在恰是中国建筑实例最感缺乏的北朝至盛唐之间的资料所表现的城市和建筑图象,进行了全面整理和系统研究。由于对这批资料十分熟悉,大大补充了本书的史实,实具有很大的优势和权威性。

六、本书论述十分全面,涵盖面特别广泛。除收罗宏富的各类型建筑外,如前面已提到过的少数民族专编、理论专编、中国与邻近国家的建筑文化交流等内容,都是其他建筑史中较少完整论述的,还十分重视对建筑装饰和与建筑有密切关系的历代家具的研究,特别对装饰与色彩的发展历程和古代由席地而坐到“胡坐”(垂足而坐)对建筑室内空间布局的影响等,作了细致的探讨。

本书作者以年富力强的中青年建筑史学者为主,13位作者中,研究员、教授、总工程师就有11位,包括8位博士、3位硕士,而作者的平均年令只有40岁,全书充满着蓬勃的朝气和创新意识。尽管涉及艺术的观点,必然是见仁见智,各有不同,但我感到他们都作过充分的调查研究,占有大量资料,言之有据,持之成理,不是仅凭主观感性的随意发挥。在建筑艺术这样充满感性色彩的著作中能作到这样,我认为是弥足珍贵的。

由于作者们长达四年的努力,本书的确不失为我在本文开头时提出的里程碑的意义,在萧默先生指出的实现从描述式向阐释式的转化中作出了显著贡献,是这种转化的第一部重大成果。我很同意作者在最后一章中关于建筑文化的观点,相信中国未来的建筑艺术,只要不断加深对深厚的文化传统的理解、吸收和消化,同时吸收和消化西方和一切外来优秀文化,与中国各民族各地区群众的情感紧密结合,就一定能在新千年的头一个世纪,创造出无愧于先人也无愧于后代、具有时代精神和中国特色的最新最美的作品来。

作者:中国城市科学研究院教授,高级规划师,博士导师

附:《中国建筑艺术史》获第十二届中国图书奖

由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中国图书评论协会和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等单位联合举办,开始于1987年的中国图书奖,是中国最具权威性的三大国家级图书奖之一。近年每两年评选一次,奖励那些既有水准又在市场上获得佳绩的好书。

《中国建筑艺术史》由吴良镛撰写序言,罗哲文题词,由中国艺术研究院建筑艺术研究所研究员萧默博士主编,作者共13位──萧默、刘大可、王贵祥、程建军、陈增弼、吴庆洲、常青、王其亨、张十庆、何捷、王�!⒘跬�彤、杨昌鸣,均为高级职称,其中博士9位,硕士2位。文物出版社出版,黄文昆、刘晓黛责任编辑。全书约120万字、2500幅彩色和黑白照片及线图,小八开,1260个印面,分上下两册,篇幅巨大,包罗宏富。

《中国建筑艺术史》是中国第一部建筑艺术史专著,论述内容包括城市、宫殿、坛庙、陵墓、寺观、佛塔、石窟、衙署、民间公共建筑(宗祠、先贤祠、神祠、会馆、书院和景观楼阁)、王府、民居,园林、长城、桥梁和牌坊等建筑类型,补充了直至90年代中期新发现的资料和成果。全书由引论和五编──萌芽与成长、成熟与高峰 、充实与总结 、群星灿烂(少数民族专编)、理性光辉(理论专编)共十八章组成。上起史前,下迄清末。

本课题注重对象的文化与艺术层面,在以下各方面都作了具有独创性的研究:1,创立建筑艺术史体制;2,中国建筑艺术的起源、发展过程及历史分期;3,建筑艺术的中国特色、时代风格、地域风格、各民族风格的不同特征、产生的原因和发展过程;4,传统文化如儒法诸子、释、道、风水理论及民间风俗等对建筑艺术的作用及其合理内核;5,建筑空间、形体构图及环境艺术手法;6,建筑装饰及建筑色彩史;7,建筑艺术与建筑结构的互动关系;8,家具艺术史;9,中外特别是中国与近邻国家建筑文化交流史及比较研究;10,“建筑艺术”概念,文化的决定性作用及传统的继承。

本书特别重视理论阐释,史论结合,论从史出,全面系统深入总结了中国建筑艺术发展历程,在变描述式史学为阐释式史学上作出了重要探讨,是学术研究的重大成果。

本书将在台湾再版繁体中文。

建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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