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

2023年03月14日 09:36:21 星期二
当前位置:安康人大 > 自身建设 > 机关建设 > 正文
【安人漫谈】消失的老屋
发布时间:2026-05-11 18:00作者:王重庆来源:
分享到:

如果不是清明,大抵这个时节我也不会回到老屋庄。现在的老屋庄已被一片绿油油的油菜地覆盖了,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随风起伏,像是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可我站在田埂上看了许久,怎么也找不到老屋的痕迹了——没有墙基,没有瓦砾,连一块石头都寻不见了。这里丝毫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更不会有人知道,原来这底下埋着多少烟火气,藏着父辈他们兄弟四人的悲欢离合,还有一群孩子从这里走出去的故事。

记忆中的老屋,坐落在四面环山的阴坡上,是一正两朝的格局。中间一长排,两边分别有三间。那时候条件差,全是用石头打的地基,用黄泥巴垒砌的墙体,用木头架的房梁,用石板盖的屋顶。远远望去,老屋灰扑扑的,和背后的山崖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二叔后来接的几间房子,是从镇上买的水泥和沙子打的房顶,在当时有个平台晒农作物,算是稀奇事,邻里乡亲路过都要多看几眼,羡慕一番。

屋里虽然是泥巴地面,但筑得十分光滑,和现在的水泥地面差不了多少,就是雨天容易粘泥,一脚踩下去,鞋底就厚了一层。房间的空间都比较高,为了增加使用面积,有的房间用木板铺了板楼,有的则是用泥巴和木棍搭的板楼。上下楼用的是木梯,吱吱呀呀的,踩上去心里直打鼓。现在想想,和如今楼房里的复式楼功能差不多——不同的是,以前是因为生活所迫,现在是为了享受生活。

那时候屋里的家当少得可怜,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样,但有几样是必备的。一是煤油灯,有时候也用洋漆罐子凿几个洞,插上用铁皮卷成的灯芯,就成了黑夜中照亮全家人希望的神器。天黑下来,母亲就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纳鞋底,父亲就着那一点光看他的医书,我们兄弟姊妹就着那一点光写作业。那点光摇摇晃晃的,照得人影在墙上忽大忽小,可就是那点光,却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另一样是石磨盘,就摆在堂屋的角落里。那时候粮食以玉米和小麦为主,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加工成玉米粉和面粉。母亲推磨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帮忙添粮食,一圈一圈地转,磨盘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老屋在低声哼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那时候没有机器,可磨出来的面,蒸出来的馍,总觉得比现在的香。

这方寸之地,也是父亲四兄弟共同的生命原点。

父亲排行老大。年轻的时候为了生计,他贩过牛羊,收过山货,一出去就是几天,经常风餐露宿,好在他肯吃苦,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无形中,既解决了温饱问题,也历练了能力和本领。后来他跟着爷爷学医,当赤脚医生,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他始终把医者仁心放在首位,把救死扶伤作为人生的信条,不管患者有没有钱,先救治是雷打不动的原则,不少群众手头并不富裕,许多都是等到外出务工或者过年孩子回家才能有点钱,可父亲从未催过账,直到现在偶尔还有人来还钱,父亲都不记得了,但那些老百姓还记得。再后来,因为他在当地的威望和仁义,成了村里的带头人,在村支部书记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几十年。他带头修通了村里的路,拉通了电,装上了座机,带领山上的群众搬迁到公路边盖起了楼房。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总是主动帮忙张罗,样样都操持得妥妥当当。每每讲起这些,他都眉飞色舞,眼睛里放着光。幸运的是,父亲至今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晚上还能小酌两杯,喝得高兴了就哼两句老戏。他教给我们的“积德行善,待人温和”,早已如老屋的基石,深深嵌入我的骨血。只是有时候我想,父亲心里一定也常常想起老屋吧,只是他不说。

四兄弟中,二叔最聪明。他不仅住上了平房,还修了一条堰渠,挖了一个水塘,搞起了水力发电。因为没有储电设施和水量原因,只能逢年过节用上几个小时,但在那个用煤油灯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奇迹。更让人佩服的是,他自学木工,雕龙画凤,只需要照着过去塑料画上的样子,就能雕得栩栩如生。一时间,不少年轻人慕名拜他为师,至今还有几个徒弟成了我们当地有名的木匠。多年前给我们家做的一张八仙桌,周围刻了九条龙,前几年竟被人当古董给买走了。后来村里通了电,他又开始专门研究制造农村适用的机器,特别是用旧油桶和其他一些材料做的磨面机、用大圆木头和钢筋做的粉碎机,以柴油机作为动力源,在当时绝对是明星产品,为山上交通不便的群众解决了大麻烦。再后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起来了,他又自学电焊、修电器,成了村里的百事通。谁家收音机不响了,电视机没影了,都来找二叔。二叔也从不拒绝,放下手里的活就去,修好了也不收钱,顶多喝顿酒。遗憾的是,他前几年积劳成疾,瘫痪在床。但卧床期间,他居然还能在周围的墙壁上作画,坐在轮椅上修电器,别人看着心酸,他却笑呵呵的。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去年他走了,就葬在老屋庄附近。从此,这个世上我再无二叔了。

三叔,生的高大魁梧,一身力气,所以选择了当时最不可或缺的职业——铁匠。一把大锤舞得虎虎生风,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从早响到晚,周围邻居家几件趁手的农具,基本上都有他的作品。我小时候最爱看他打铁——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光着膀子,肌肉鼓得像小山包,一锤下去,火星四溅,铁块在他手里像面团一样听话。那时候觉得三叔是天下最有力气的人,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后来,随着时代的进步,工业化快速发展,铁匠铺的生意日渐衰落,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三叔便远走各地打工,终日奔波辛劳,从矿上到工地,哪里能挣到钱就去哪里,最后不幸患上了癌症。在三叔走之前,我专门去看他。那时他已经骨瘦如柴,与曾经那个铁塔一般的高大形象天差地别。虽然已经气若游丝,但他神志依然十分清楚,眼神中能够看到对这个世界和亲人们的深深眷恋。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角却滚下泪。无情的病魔最终还是夺走了他宝贵的生命,还有他壮志未酬的遗憾。我想,三叔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他那把再也抡不动的大锤了吧。

四叔,生性豪爽,为人仗义。从小自学武术,擅长拳脚功夫,一根实心铁棍抡得有模有样,爱打抱不平。村里谁受了欺负,四叔第一个站出来,几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手。可别看他又高又大、动不动就要抡拳头,他其实是个读书人——熟读四书五经,与人交往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是家族聚会、红白喜事的开心果。过年的时候,他一边喝酒一边祝席,讲得唾沫横飞,大家都听得喜笑颜开。这些年,一直在山西、河北承揽一些小工程,却也过得逍遥自在。

随着父辈兄弟四人依次搬走之后,以前热闹非凡的老屋庄彻底无人居住了。前些年还有些断壁残垣,墙倒了,梁歪了,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近些年,随着宅基地腾退,这片曾经孕育无数欢乐的地方,彻底变了模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我们兄弟姊妹,大多数都是在这个院子里出生的。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爬过的痕迹。抓石子、滚铁环、捉迷藏、荡秋千......是童年最难忘的记忆。老屋前的院坝是我们的大本营,夏天的时候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烫得跳脚也舍不得进屋。当时,特别爱把野竹子中间掏空做成“枪管”,在山上找到“枪籽”树,给“枪管”前后各上一颗籽,用细棍从后面一捅,前面一颗就“啪”地喷了出去,小伙伴们之间经常以此嬉闹,被打中了也不哭,笑着追回去。要说印象最深的,还是在山上放牛。每天约上几个小伙伴,赶着牛羊到山脚下,然后一路小跑到半山腰。记得当时有一棵特别粗壮的核桃树,我们三四个孩子就在上面爬来爬去,像猴子一样。有时在树下寻一处平地,抓石子,谁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有时中午也不回去,早上走的时候就带一罐头瓶子的菜,偷一点低度数的甘蔗酒,用葡萄糖瓶子一装,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晕晕乎乎大半天。等牛羊从沟底吃上来,正好到了下午边上,太阳偏西了,我们就一路嘻嘻哈哈往回赶。那时候的日子,总是无忧无虑,连风都是甜的。现在想来,那些在山坡上、核桃树下、院坝里度过的时光,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老屋没了,人也散了。

如今,我们兄弟姊妹已各奔东西,散落在祖国大地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外地打工,有的在异乡安了家,有的留在了门上,有的远嫁他乡。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哪一家有红白喜事,才不约而同、匆匆忙忙从天涯海角赶回来。那也是一年中人聚得最齐、最热闹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各自的日子,说着说着就说起了从前,说起了老屋,说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说着说着,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这个时节,漫天的油菜花开满了山野,静静地陪伴着老屋庄和挨在一起的坟茔。风吹过油菜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亲人的哀思与不舍。我知道,老屋虽然没了,但它一直在我心里,在那片油菜花底下,在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脚印里,在每一个清明时节的思念中。

只是,从此以后,故乡再也没有老屋了。

(作者系市人大机关事务服务中心综合科副科长)

[责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