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发布时间:2026-07-06 12:40作者:赵小玉来源: |
我的母亲以前是一名民办教师,在大山里任教。放学后,她常带着我一起去家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山坳里,糖和茶都是稀罕物,糖茶水是山里人家待客的最高礼节。搪瓷杯里搁一勺白糖,再抓一撮粗茶,滚水冲下去,白糖在杯底慢慢化开,茶叶在杯里浮浮沉沉。主人家双手捧着递过来,母亲总是笑吟吟地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开始说起他家孩子上学的事情。
那时我约莫四五岁,并不爱喝糖茶水。一路爬山,嗓子早就冒了烟,这时候喝糖茶水,甜腻的味道让人越发觉得口干。后来每到一户,我都盯着主人泡茶,看到糖罐子就连声说不要糖、不要糖,但主人总以为我是客气,照放不误,有时反而放得更多了。在他们的经验里,小孩子哪有不爱糖的。山里人把老师当成最尊贵的客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于是,在那些亮晶晶的注视下,我们只有把那杯糖茶水喝完,才不辜负主人的盛情。
有一次家访,我正生着病,咳了月余,总不见好。记得是去半山腰的一个村子,母亲连拉带背的带着我到了那户人家。她抿着糖茶水和家长寒暄时,我蔫蔫地坐在条凳上,时不时咳嗽一阵。他们把上学的事说得差不多了,话题便切到了我的咳嗽上,说山顶上有一个赤脚医生,遇到孩子咳嗽,上手“推一推”就好了。听说我已经咳了一个多月,家长连忙说他去把医生请过来给我“推一推”。过了许久,他回来了,背着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这位医生已经年迈,腿脚不便了。那天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用葱姜水给我推拿,从后背到胳膊到手掌,推、揉、捏、按,一遍又一遍。葱姜水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辛辣中带着暖意。我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咳嗽已然好了大半。母亲千恩万谢,老人家摆摆手,叮嘱若没好利索便再去找他。后来再去那个村子,那个家长又背着我上山推拿了一次,咳嗽便彻底断了根。这让我觉得很神奇,许多年后我还在想,那位老人家莫不是隐藏在民间的御医?
还有一次家访,是在深秋。路过一处山坳,看到了一棵老树,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树,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满树的叶子红得像着了火,霞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碎金。大树的周围长出许多小树苗,看起来像一个家族,母亲说那叫红叶树。我念叨的次数多了,住在那附近的学生,便寻了两棵壮实的树苗送给我。母亲带回家栽在老屋的坎下,几十年过去,树苗一天天长大,叶片到了秋天也会变红。每次看着这两棵树,我总会想起山坳里那棵红得像火的老树,想起当年陪母亲走过的那些山路。
那几年的山路,我走了一遍又一遍;那几年的糖茶水,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母亲挨家挨户地走,劝那些想辍学的孩子回来念书。她问孩子的想法,问家里的难处,引导憨厚朴实的庄稼人认准一个理:孩子要有出息,就得读书。在母亲的劝说下,那些孩子大多数都没有辍学。有些家长还专门带着孩子,砍了竹子做教鞭,一起送到学校交给母亲,说:“湛老师,这个给你,孩子不听话就给我打,严加管教!”他们听了母亲的劝,再苦再难也咬着牙支持孩子上学,把沉甸甸的信任交给了老师。
母亲收到的教鞭多了,品种也多。我还认真研究过哪种最好,最后发现水竹的最好:美观,有韧性,打在手心上疼,但不伤筋骨。那些教鞭被母亲一根根郑重地搁在讲桌上,我知道,母亲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孩子们。
那些孩子后来都走出了大山,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医生。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四处生根发芽。母亲早已不再教书,但当年那些学生的家长还会上门,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刚摘的瓜果蔬菜,熏好的豆腐干、腊肉,非要让母亲尝尝。他们说,当年要不是湛老师,孩子早就回家种地了;他们说,幸亏老师严加管教,要不然孩子哪有今天。母亲推辞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常常想起那杯糖茶水。那杯茶里盛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尊重:对老师的尊重,对知识的尊重,对未来日子的期许。如今想来,那甜腻的味道,像山坳里终年吹着的风,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还在我心里轻轻地拂着。
(作者系市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备案审查科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