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宁陕是四月的一个雨天。那天的雨很大,打在车身上噼里啪啦作响,车轮带起的水花激起半人高,时不时溅上车窗,外面的景色隔着水雾模糊又抽象。林立的屋舍越来越稀少,偶有庭院、小楼一晃而过,最后只剩一条蜿蜒的国道指向大山深处。
裹挟着安康的燥热,一路北上,进出隧道的一明一暗像是催眠师手中的钟摆,令人倦意朦胧。不多时,我便在宁摩班车的摇晃中沉沉睡去。远处的山崖越来越近,峭壁上伸出的枝桠沁着厚重的雨水与路过的车辆擦肩而过。我就在这亲密的“问候声”中渐渐醒来。弯道一个接一个,壁立千尺就这么水灵灵的凸现在眼前。不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灵巧的摆尾,忽的又拉开数米的距离。眼见不到百米,山壁又顽皮的挡在视线前。司机师傅早已熟知这“顽童”的心思,一个漂亮的弧线,又将它甩在身后。丝毫没有留给我适应的时间,它忽左忽右,固执的要我欣赏这大山近距离的美。这顽童似乎兴趣正浓,连续左转又反手一个右弯。熟睡的车厢在这高频的甩幅中逐渐清醒。我将车窗扯开一个缝隙,凌冽的山风湿漉漉的钻进来,安抚了我翻腾不已的肺腑。开窗的人越来越多,先前的闷热躁动一扫而空。略带寒意的冷风四灌,令人神清气爽。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细细领略这不一样的风景。
雨比先前小了许多,粗犷中糅合了江南水乡的缠绵悱恻。绵密的雨丝汇成天幕,轻薄而透亮,一幅水墨丹青徐徐展开。远处的山是青黑色的,云雾缭绕中分不清到底几个山头。那一抹柔软的荼白,在三青色中淡淡晕开。或疏或密,轻柔处可辨浅浅远山轮廓,浓密处沉甸甸的压在山头,掐指欲滴。山脚下的长安河相依相偎,河道里白云滚滚,水雾蒸腾。看不见河水有多深,只听水声隆隆。
车进站时,雨几乎停了,偶有滴落的雨点,分不清是乐曲的尾奏还是满城柳叶的玩偶。那一刻,我站在宁陕宾馆路口静静打量。宽阔的河道穿城而过,水面雾气渐开,露出水流激荡下的怪石嶙峋。河道很阔,水面并不宽广,水声湍湍,并不深沉,翻腾下可见河底沙石。一眼望去,双桥横跨河面,河堤上汉白玉栏杆垂柳依依,雨后格外青翠。虽近黄昏,太阳却兢兢业业的坚守最后一班岗。他努力扒开层层云幔,阳光模模糊糊四散开来,给山峦、屋脊、树影度上近看似无远看明晰的金边,给云霞织就就一层淡淡的洒金粉黛,自成一幅绢本小品。
后来,我看过宁陕的很多场雨。或滂沱,或淅沥,或浓墨重彩,或淡墨山水,一幅画卷绘就了十九年的风霜雪雨。最熟悉雨后白云山的身姿,清晨懵懂中的推窗,午后疲惫中的远眺,傍晚归途中的不经意,她总是在那里,浓淡相宜,远近相安。就连山下那一路的玉兰花,也会借着雨水洗尽铅华,一树繁花无叶独放,仿若宣纸上一笔轻扫的留白。山下仰望,这丹青就立体起来,轻纱曼舞仿佛触手可及,再近些却似有却无。我曾追逐漫漫云层,想握一缕在手中。却好似自带仙侠术法,所到之处云雾稀薄,四景清晰可辨。逐云而上,始终不得法。寻一高处,才惊觉,早已置身云仙雾境。再高些,山顶竟碧日晴天,厚厚的云层落在脚下。山腰处只是一望无际的云海,轻涌翻腾,好似就在身边流动,清透处看不清边缘,绵稠处似一团实物,却捞不起摸不着。恍惚间不知是出了世,还是入了画。
白云山之南可见云雾山,西去可见光雾山。画在身侧,人在景中,天光雾影,云霭齐天,水墨丹青笔歇未干。美景收获佳句万千,游人如织。如果说,每一场烟雨都是宁陕写给秦岭的情话,而这方山水,则用是秦岭用千年的岁月积淀的宁陕佳酿。你或许驻足过,抑或提笔过,这些被雨水浸润的诗意早在心底悄悄晕染。落笔山水,这雨意研成浓墨,诗意收进画卷,是执笔人,亦是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