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陕文化

偷得半缕风

作者:惠军明 来源: 发布时间:2025-09-15 14:13 【打印本页】

常听人说,日子得靠挤才能过下去。可要是挤得太狠,日子就跟那干巴巴的茶渣没啥两样,不管添多少水,都咂摸不出滋味。倒是这风,跟咱挺有缘分,时不时就能碰上,像个老相识,总在你忙得脚不沾地的拐角处候着。它一声不吭,却冷不丁来撩拨你一下,跟你套套近乎。这风啊,没什么时间概念,也不理会你忙得有多不可开交,就这么优哉游哉地在世间溜达。

车间里的活计,向来是又苦又累,像生锈的铁块一样沉重。窗户是那种老掉牙的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稀稀拉拉,顺带也溜进来几丝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那堆成山的铁器间打转转。老周猫着腰,一头扎在铁块堆里,后背弯得像张使旧了的弓,没了往日的劲道。汗水把他那件靛蓝色的工装洇得透湿,后背颜色深得像掉进了深海。可即便忙成这样,他偶尔停下手里的活儿喘口气时,准会挪到窗边去。他可不是去瞧窗外的啥风景——窗外能有啥好看的?不过是墙缝里钻出的几棵野草,土路上撒落的煤渣罢了——他就点上根烟,狠狠吸上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风像是个调皮的孩子,一下子就把他指间的烟雾揉得稀碎,卷着跑了,还顺便把他额头的汗渍一点点吹干,那股凉意顺着毛孔直往身体里钻,就好像在这苦累的劳作中,好不容易偷来的一小口喘息机会,让他能缓上一缓。

巷子深处的风,卷着煤炉那呛人的烟味,还有邻居屋檐下晒的萝卜条的咸腥味,轻轻拂过坐在门前小凳上的祖母。她捏着信,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费劲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她浑浊的眼睛在纸上慢慢移动,手指在模糊的字里行间微微颤抖。这时,风来了,轻轻撩动她灰白蓬乱的鬓发,吹动她膝盖上摊开的信纸。纸页沙沙作响,她干脆垂下手,轻轻按住不停晃动的纸,凝视着风来的方向。风还俏皮地把灶间的烟火气推了过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前一天蒸萝卜糕的清甜。风不会替祖母读出远方子孙写的信,只是自顾自地缓缓掠过她微微皱起的眉头。风过了,只留下几缕被吹乱的头发,但在她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抚平了。

我年轻那会子,书本像山一样压在肩头。桌前一盏青灯,只照着惨白的纸页,墨痕满满的试题卷像藤蔓一样缠着我,勒得我嗓子发紧。四四方方的院子只框出一角天空,灰蓝灰蓝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心里发腻。额头冒出的汗珠,把鬓角弄得黏糊糊的,难受极了。我把笔一扔,笔在习题卷上滚了一圈,沾上了一片墨渍。头靠着冰凉的窗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突然,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那么轻,那么凉——差点把我惊醒。定睛一看,只见窗纱轻轻晃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窗玻璃干净得几乎看不见。哦,原来是从窗缝溜进来的一丝风。它悄无声息地拂过脸颊,只在窗纱上留下微微的颤动。那股清凉的气息,流过发胀的额头,竟然带走了一些汗水和昏沉。再看试卷上那些难缠的难题,笔画还是那么刺眼。可刚才那种憋闷得要死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些。

人生这条路上,奔波是免不了的。好多事儿一股脑压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然而风,绝对是天地间最会找空子的,它才不管你桌上堆了多少文件,也不管你额头出了多少汗,它就自个儿慢悠悠地逛,在窗棂的缝里,在巷口烟雾腾腾的地方,在你累得发愣时的脸颊上,不紧不慢地经过。它无声地把紧凑的时间划出一道口子,在这忙碌的缝隙里,偷偷为人间打开一道奇妙的小口子。

于是,劳作后的工人在窗前吐出一口烟,风把烟揉散带走;上了年纪的老人任由风轻轻吹乱鬓角的白发,看着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学生从烦躁的困境中抬起头,让风悄悄摸一下自己的脸。这风就像光阴里的小偷,专门偷来一点喘息的空当,在繁重匆忙的生活缝隙里,给人片刻的清凉。

人活在世上,可不就是在这喧嚣的路上,偷得半缕风嘛。只要心里还有点空儿,就总有风的容身之处,它不会被喧嚣拦住,也不会被忙碌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