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上午十点,平利县长安镇西河村乡村食堂的后厨灶火正旺。大锅里金黄的苞谷糁咕嘟翻滚,熬得粘稠软糯,香气四溢。85岁的洪金成老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安静地等待开饭。
就在一年前,每到饭点,他只能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发愁:要么煮一锅半生不熟、粘成坨的面条,拌几片菜叶勉强下咽;要么攥着结块的苞谷面,兑水搅成干稀不匀的“疙瘩汤”,煮开了就囫囵吞下,只图填饱肚子。
“吃饭”这件寻常事,曾是长安镇众多易地搬迁老人心头的难题。子女外出务工,留下他们独守空房。腿脚不便的、视力模糊的,尤其是像西河村这样低保、五保老人集中的“交钥匙工程”安置区,“一天做一顿,一顿吃一天”成了无奈的生活常态。
长安社区73岁的曹登元,儿子在江苏煤矿打工,一个人总提不起做饭兴致,常常应付一顿是一顿。柳坝村94岁的王美华,女儿也已年近古稀,不得不每月花2000元为他请保姆,老人夜不能寐,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女儿。双杨村的龙云林老人患偏瘫,拖着僵硬的身体做饭,每一步都是煎熬。
这些细节,都没能逃过西河村第五网格员常兴保的眼睛。他在日常走访中,一次次看到老人们凑合吃饭的场景,心里又酸又急。2025年5月27日,他在“长安镇网格管理服务群”里发了条长信息,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建议在安置区办伙食。这条信息得到镇党委主要领导高度重视,立即作出批示:“就从西河村开始,下决心解决搬迁老人吃饭问题!”
随后,西河村党支部牵头,镇村干部迅速下沉一线,在交钥匙房召开群众会,耐心听取老人们的想法建议。你一言我一语中,解决方案渐渐清晰。在镇党委支持下,大家把安置区内一间52平方米的闲置房屋收拾出来,刷墙垒灶,开办了全镇第一家乡村食堂。
2025年6月26日,当第一缕炊烟从崭新的餐坊袅袅升起,洪金成和邻居们冷清已久的屋子和肠胃,终于等来了暖烘烘的饭菜香。
这缕炊烟很快飘进更多村社,温暖了更多冰冷的灶台。
曹登元现在每天都去乡村食堂吃饭,前几天儿子从外地返乡,她第一时间就把人拉进了饭堂。儿子胡德看到热乎乎的四菜一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妈在这儿吃,我放心!这下能安心在外挣钱了。”王美华的女儿不用再支付昂贵的保姆费,老人也卸下心理负担,觉睡得踏实多了。龙云林吃上了送上门的现成饭,再也不用啃冷洋芋充饥。
5月7日,当老人们享用午餐时,柳坝村乡村食堂的炊事员李金平正守在灶前,看锅中浅琥珀色的猪油冒出细密的气泡,渐渐变得清亮。她关火滤渣,把热油倒进陶罐,待凉透后便会凝成雪白的猪油。“老人都说猪油炒菜香,好吸收,”李金平笑着解释。为此,她隔段时间就会打听村里谁家杀猪,买来新鲜猪板油炼好存着。炒菜时擓一勺,满屋生香。
李金平是柳坝本地人,早年在外考了厨师证,如今回村做饭,既能补贴家用,又能照顾住在交钥匙房的老母亲。“这些老人跟我妈年纪差不多,我就当是自己父母一样照顾。”她不光是厨师,还主动承担起送餐、保洁的工作。得知有两位老人腿脚不便,她便每日送饭上门,见到谁家脏了还顺手打扫。饭前,她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老人中间,听听他们想吃什么。这份贴心,让老人们交口称赞。
长安镇党委为4家乡村食堂统一制定运营管理制度,主要服务易地搬迁安置区和“交钥匙工程”住房的老人。低保、五保、监测户每餐2元,其他老人5元。
事实上,这里没有冰冷的制度,只有温暖的变通。74岁的王开顺老人时常抱着地里刚摘的大冬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他种菜用农家肥,新鲜水灵,炊事员很乐意收,一个冬瓜能“抵”三顿饭。老人普遍节俭,饼干盒里每张“块块儿钱”都无比珍贵,用蔬菜换饭吃,对他们来说很划算。王开顺说,老伴在世时他从没下过厨,“她走了,我才知道做饭不容易。”如今,他不再对着空锅冷灶发呆,也不必蹲在路边小馆子心疼饭菜钱了。
这炊烟里的暖意,悄然浸润着小镇,唤醒了人们心底最朴素的善意。
去年6月底,西河村乡村食堂刚开业,在外打拼的老乡任意均就捐来500公斤大米和50公斤菜籽油。这份来自远方的牵挂,为家乡老人提供了实实在在的保障。
柳坝村村民沈言成不善言辞,但种得一手好菜。他几次拎着沉甸甸的蔬菜粮油走进厨房,放下就走。阮家荣、彭庆银、汪益贵……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进来,今天一把葱,明天几颗菜,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支持。
长安社区党支部书记廖宝山算过一笔账:镇上每人每餐补2元,老人掏一点,剩下的社区承担,每月还得亏2000多块。这话被青年党员柯禁炳听去后,立即召集老乡商量:“不能让伙食散了!”有人在微信群里催促居委会办捐赠会,有人专程从外地赶回来找廖宝山,说着说着就要掏钱:“老人吃得好,我们在外干活才安心。”这份赤子之心让廖宝山深受感动,社区随即着手完善资金使用和监管制度,确保善款在阳光下运行。
老人们也成为温暖的传递者。像李文莲、胡时敏、白元兰这样手脚灵便的老人,一有空就去餐坊帮厨,剥蒜、洗菜、包饺子……大家有说有笑,三十多人的饭菜在不知不觉间准备妥当。胡时敏说:“家家都有老人,人人都会变老,我们能干的就多干点。”
如今,走进任何一家乡村食堂,你看到的将远不止一顿饭——你会看到困难老党员郑兴和声情并茂地朗诵自创打油诗:“长安干部好思想,费尽心血办食堂。饭菜又香又合口,老人吃了更健康”。你会看到社区干部认真记录老人的意见建议,及时改进调整,甚至不惜更换手艺不合大家口味的炊事员。
一餐热饭,成了连接干群深情的纽带。柳坝村第一书记贾琦欣喜发现,餐坊开办后,安置区老人见到镇村干部“明显亲热了不少”。
日复一日的炊烟,升腾起的不只是饭菜香,更是人情的温度。它抚平了洪金亭眉间的愁苦,点亮了王开顺眼中的光彩,安顿了胡德这样远方游子的心,也汇聚了沈言成们质朴的善意。
在长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古训并不遥远。它藏在李金平炼猪油的陶罐里,写在郑兴和皱巴巴的诗页上,映在老人们眼角笑出的皱纹间——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让每位老人都能吃上热饭、过得踏实。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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