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好友在朋友圈里晒自己腌制皮豇豆,心念流转,又是一年韭菜飘香的时节。
家乡的秦岭宁陕,是离北方最近的南方。夏天青葱满山,冬季雾凇仙境,晨接大雾浸润,午闻山泥沉香,一年四季景不同,世外桃源趣味浓。
每到春暖花开时节,母亲都会用韭菜炒鸡蛋,腌制酸韭菜。那独有的美味,在我心间飘荡,刺激着我的味蕾。其实,这也是整个蒲河流域家家户户必备的一道菜肴,虽登不上名菜佳肴的大雅之堂,却很有一番私房菜谱的独特韵味。
每年的寒冬腊月里,父亲把房前屋后的树叶杂草纸屑、枯枝碎渣和着黄豆、玉米秸秆堆积在只剩枯黄的韭菜秆的地里,在雨雪与风霜的摧残下开始腐烂,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父亲把这些堆积物扒开,翻晒,在无风的傍晚,用火烧成灰烬,用泥土覆盖,为韭菜施上一层厚厚的底肥。
阳春三月,雨水节气过后,一场春雨里,那些一根根嫩绿的叶子从地下冒出头来,冬天的底肥为它补充了丰富的营养,一根根胖嫩茁壮,娇羞可爱。一片片鲜活的叶片又宽又厚迎风起舞,一丛丛、一簇簇的绿意在地边坡坎上生机盎然。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当叶子长到一拃长时,母亲就急不可待的割下一把来,水灵灵的叶子清洗后和着自家母鸡下的鸡蛋一起翻炒,一盘新鲜的美味扑鼻而来。抑或是用鲜韭菜蒸鸡蛋糕,新鲜软糯,清爽可口,营养丰富。无论是过去艰苦的岁月还是现今丰裕的年代,这些都是对平日里家人最好的犒劳,也是家乡生活的美好记忆。
等长得更长一些了,母亲就拿起竹篮顺着父亲烧过冬肥的韭菜地,一刀刀将它们割下来,然后又一根根清洗干净晾晒在筲箕里,等水分稍干一些,就支棱起板凳,摆上簸箕,用不沾油的菜板和菜刀将一把把韭菜切成厘米长的小段,然后撒上食盐和辣椒面、生姜、大蒜等调料,一起搅拌,看着均匀了,就装进提前准备好小坛子里或者大碗里,等着三天了,打开盖子,一股韭菜和着调味的清香四溢开来。母亲用手抓一碗出来,放在午饭桌上,此时不管是大米干饭,还是面条,或者小米稀饭还是炕的锅盔,酸的爽脆,辣的带劲,都在这刚刚腌制的酸韭菜里吃个不亦乐乎,这也许就是农家人最普通的一道幸福美味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母也在一天天风雨无阻的劳作中支撑起家的天空。经过一轮轮的割乂后,父亲把自家猪圈、厕所的农家肥一遍遍淋洒在韭菜上,那韭菜如同父亲手下的庄稼一样一茬接着一茬长得更加粗壮嫩绿。童年时的我们经常也在放牛、砍柴、打猪草的间隙里到荒郊野地寻找韭菜,掐回来交给妈妈,和着洋芋片、青辣椒炒着吃,抑或韭菜、鸡蛋蒸红豆腐下饭,都是餐桌上的一道佳肴。
到了六七月份,韭菜长得茂盛了,柳长绿叶,清翠身秆葱白茎须,在夏天的暴雨与酷暑中挺立起身板。此时,整个蒲河流域就开始了腌韭菜。主要是家里的女主人,那些大嫂、阿姨们开始四处搜集割韭菜,柴家关的干沟、西沟以及马尾汊的南沟以及木河坪等地都是往年韭菜长势最好的地方,清早背着背篼带着镰刀出门,下午就割回来大半背韭菜。吃过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理韭菜,掐掉黄叶,去掉杂物,分摊在筤筛里,第二天再在清水里清洗掉泥土,在筤筛里晾晒水分后,就开始像母亲一样做酸韭菜了。这时地里的白菜、辣椒,架上的四季豆,树上的花椒成熟了,她们把这些摘下来,韭菜少的加些白菜、四季豆,多的就是纯韭菜,然后摘一些青椒洗净后切碎,和一把青花椒,加上大蒜、食盐拌和均匀后一起腌制,等五到七天就腌制成熟了,既可以抓着直接下饭,也可以趁天时晴好抓出来晒干成为干韭菜放在冬天吃,都在于女主人对一家人生活的精心调配了。在我上小学住宿时,妈妈就用韭菜和着核桃仁、小蒜等做馅蒸成浆粑馍,装在书包里,让我饥肠辘辘时以充饥,尽管又冷又硬。
到了九、十月份,秋高气爽,粮食收获后的农闲,正值各种蔬菜罢园的季节,菜园里除了萝卜白菜的幼苗外,几乎没什么菜。韭菜已然长老,吃起来没有春韭那般鲜嫩,但韭花却是大自然赠予我们的又一美食。
一朵朵的韭花迎风摇摆,绿茎白颜,宛若云中仙子,恬淡素雅。静默在山间野外,风动时含羞遮面,那回眸一笑,媚而不妖,让人一见倾心。蝴蝶在韭花丛中翩翩起舞,舞姿轻盈优雅,更增添一丝神秘的婉约之美。我站在那里,竟看得呆了,这不就是书中描述的“蝶恋花”吗?
摘了一些最鲜嫩的韭花,前夜刚下过雨,韭花上还有滴滴的露珠,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当我要把韭花放到绞肉机里打碎时,母亲拦住了我,把韭花放到了舂辣椒的石臼里。那个石臼用了几十年了,从我记事起,母亲就用它捣各种食材。母亲说用绞肉机,韭花与冰冷的机器接触,食材就多一分铁腥气,少了几分烟火气。
正如中央电视台《舌尖上的美食》中所言,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用最原始的烹饪方法,就能将它的美味激发出来。放入适量的盐巴后,我用力地朝石臼中间捣去,韭花却调皮地纷纷往外跳。母亲见状,走过来给我示范,用一只手盖着石臼口,留下虎口的位置,让石锤上下来回不停地捣擂着。
舂韭花的过程中,我想象着和月宫中的玉兔一起在捣弄的情形。只不过“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而我捣出的韭花酱,却可以和家人朋友一起享用。从这方面来说,我是不是要比玉兔和广寒宫里的仙人们更加快乐呢?
把捣好的韭花舀出来,放入碗中备用。取出几颗红红似火的小米椒切成小段,准备好的一个松花蛋也切成丁状。母亲随后又拿出一个酥梨,我不解地问做什么用?母亲笑而不语,只是将酥梨切碎放入韭花泥里。
忙完后,母亲对我说,我们家人都不喜欢吃太辣的食物。韭花的味道偏辣,加入酥梨,将它的甜味与韭花的辣味中和,这样调出来的韭花酱吃起来甜咸搭配,口感会更好。我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得为母亲总结出来的生活智慧而钦佩。
将所有配料倒入玻璃碗中,红的辣椒段,白的酥梨肉,绿的韭花泥,不同颜色搭配起来的韭花酱,从视觉上看就色泽鲜艳,十分诱人。淋上农家菜籽油、芝麻香油,香味一下子就飘满整个房间。拿出热馒头,夹上韭花酱,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顿时齿颊留香,一口气便能吃掉两个馒头加酱。在饥荒少年时代这也许就是最难忘的妈妈味道了。
在这青黄不接之时,酸韭菜上桌就算是有口福了。进入冬季后,农家人把喂养了一年的年猪宰杀了。此时五花肉蒸酸韭菜以其粗犷豪放、质朴纯真的风格,赢得了无数食客的青睐。新鲜的农家五花猪肉就着酸韭菜垫底在蒸笼里闷蒸两小时,酸韭菜充分吸收五花肉中的油脂,盘中酸韭菜青翠诱人,肉片金黄鲜嫩,一股酸爽开胃、肉香四溢的香气氤氲满屋。五花肉肉质鲜嫩多汁、肥而不腻,韭菜酸爽可口,令人食欲大增。窗外天气寒冷,屋内热气欢腾,大家围坐一起,就着包谷酒,吃着庖汤饭,将生活里忙的充实,闲得自在的时日融化在酒的意境里,回味在肉的满足中,沉醉在酣畅淋漓欢笑中……这是对辛苦帮忙的乡亲邻居最好的分享,也是一家人对一年来的艰辛最好的慰藉。
酸韭菜蒸扣肉,作为蒲河流域的一道地方传统美食,其背后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情怀。在冬季漫长而严寒的日子里,人们用智慧和勤劳将简单的食材变成美味佳肴,不仅满足了人们对美食的追求,更传递了家的温暖和团聚的喜悦,无论是在家庭聚餐还是朋友聚会,它都能成为餐桌亮点为大家带来美好用餐体验,更是蒲河人淳朴、热情、豪放的性格的展现。
秦岭的风是多情的,将那香甜的韭花酱香和酸韭菜的酸爽,吹到在外孤客的鼻尖,只轻轻闻一下,家的味道便会在心间突然凝固。它从一株渺小的绿株开始到做成腌菜,一直都是人们餐桌上的美味,做食材可以炒着吃,做佐料还能增加香味口感。更是药食同源的常见食材,含有丰富的硫化物、维生素C、膳食纤维等成分,传统中医认为其具有温肾助阳、行气活血、润肠通便等功效,现代研究也发现其具有抗氧化、抗菌、调节代谢等作用。当我走过宁陕、石泉、安康、西安等地,其他地方都没有蒲河人对酸韭菜这般的痴迷而情有独钟,这正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最好的验证吧。
虽然县城果蔬商超里面货架上也有韭菜售卖,但总带着现代大棚、肥料气息,缺少乡野间的泥土味,没有那一方山水的滋养显得毫无生趣。那些年幼忍饥挨饿时记忆,早已融进了血液。它让我一生都守着一个习惯:不浪费一粒粮食。因为我知道,每一粒米,每一颗粮,都藏着土地的馈赠,藏着岁月里,那沉甸甸的不易与温暖。
经过岁月的沉淀,酸韭菜的美味愈发醇厚、绵长。很庆幸自己居住的小城宁陕与蒲河相距不远,周末便可赶往老家,与父母一同分享酸韭菜蒸肉的美味。其中蕴含着的是生活的味道,是成长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更是一方地域文化传承的味道!
生活中“酸甜苦辣咸”滋味,酸是前奏,甜是回报,苦是脚注,辣是惊叹,咸是灵魂。酸字居首,自有其意,五味俱全,才是生活,更是一份天然、一份亲情、一份圆满。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韭菜一直承载一份重要使命,既有鲜的滑嫩,麻的辛敏,又有辣的刺激,酸的劲爽,一年四季都陪伴在家乡人的一日三餐里,油盐酱醋调百味,酸甜苦辣品人生。它以坚韧之躯,让人们走过艰难岁月。以其质朴、清香,可解心忧,可除烦腻。打心里认为或许应该叫“久”菜更贴切些,年长月久,长长久久,陪伴良久,都不为过。它始终守一颗素心悲悯,留一分清醒独立,护一团和谐正气,将自己融入寻常人家的饭碗里,把风骨留在日积月累的匠心追求中,造福一方,世代流传。
将韭菜的味道写在风里,将家的记忆留在时光里。光阴摇摇晃晃,流逝的从来都不是时光,而是那念念不忘,家乡的味道......我们对故乡的记忆和故乡在我们心中的样子,反反复复消磨、反反复复重现。或许,故乡于人,只是一段段不同人生的累积、记忆,永远留存在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