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红江

夏天开始新一轮派送。

2026年夏至，回忆起小时乡下酷暑的画面：伴随着午后聒噪的蝉声，一句“卖冰糕”的吆喝飘荡在上空，惹得小伙伴如离弦之箭奔向小贩处。

在酷暑实现吃冰糕的自由，是当年小伙伴们奢侈的梦想。我小时候兄弟姐妹多，母亲体弱多病，全家靠父亲在煤厂务工微薄的收入支撑生计，根本不敢在大人面前提想吃冰糕的奢望。

那年暑假，邻村表兄挎着冰糕箱来到陈家沟，有村民购买时，我看着表兄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冰糕，每一支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那时候，冰糕只要1角钱一支，可对于我家来说，这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呀！

“小江，送你一支。”表兄在离开村头时，送我一支冰糕，意外之喜来得突然，我不知所措地捧着它，小心地撕开包装纸，将沁凉的冰糕放入口中，清甜爽透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冰爽的感觉散布全身。吃到最后，那光光的木棍儿都吮吸好几遍还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我对从坡地放工回来的母亲说：“妈，我也想与表兄一起去卖冰糕。”母亲自是同意，连夜赶制简易的冰糕背篓。在农村，竹编背篓是每家上坡干活的农事神器。一生勤劳的母亲善于手工活，她找了一个大小适中的背篓，沿内壁用一层旧棉絮把筐篓完全铺实，用针线密密地缝紧固定，再在旧棉絮上铺紧一层塑料膜。就这样，一个简陋但可保温约5个小时的移动小冰箱就大功告成啦！

第二天，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我与表兄赶到县城沙河子冰糕厂。县城有两家冰糕厂，一家是国营，另一家是民营，经验老到的表兄带我直接到民营冰糕厂采购糖精钠冰糕。糖精钠冰糕是上世纪80年代流行的‌老式棒冰‌，用水、甜味剂‌糖精钠制成，‌口感质地坚硬，入口有轻微沙感，甜味直接但后味稍微苦。民营厂普通的冰糕进价一支4.5分，比国营厂的少5厘，市场正常售价1角一支，10支则可赚0.55元。握着妈妈给我的2元启动资金，首次购买30支冰糕先试试水。

离开冰糕厂后，表兄说：“江娃，我带你从军工厂家属区巷子，往中学那条居民区大路走，到了学校后，咱们就分头叫卖。”表兄遇见路人，就扯开嗓子喊“卖冰糕哟”！我羞于开口，只是默默地跟在表兄后面，看他连续卖出3支冰糕，既羡慕他运气好，又自责胆量小。穿过中学后，表兄与我分道而行。

做买卖的，总要吆喝才行，不然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经过心里挣扎后，我终于颤抖着嗓子吆喝出了第一声：“冰糕，卖冰糕……”这一声叫卖，颤颤抖抖，声细如蚊。我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感觉脸颊绯红一片。

第一声叫卖并未吸引到买主，当试着喊第二声的时候，“哎，卖冰糕的小孩，来两支！”这一天使般的回应声，令自己不敢相信耳朵。一位大娘站在屋门前，一手牵着小孩，一手示意招呼着我。

我一路小跑，生恐大娘反悔，冲到大娘面前，麻利地卸下背篓，打开塑料膜，掀开隔温的湿毛巾，取出两支冒着白气的冰糕递给大娘。

嘿嘿，买卖终于开张啦！握着2角纸币，幸福感爆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2角纸币正面武汉长江大桥的雄伟和亲切。

我小心翼翼地将2角钱折叠放进口袋，这无疑增加了信心。再往后，吆喝起来就没啥感觉啦，一点都不怕。待一路兜兜转转回到村口，已是‌晌午时分，30支冰糕还剩5支，保温设备简陋，这剩下的冰糕已开始变软化水。

在村里的堰塘边，遇见挑水的姐姐，她见到我开心调侃地说：“哟，小老板生意咋样啊？赶快卖一支给姐姐噻！”姐姐不在意快要融化的冰糕，强行塞给我1角钱，我开心极了，心里十分感激。

回到家后，妈妈看到我晒得红扑扑的脸，心疼地拿出毛巾擦掉我浑身的热汗。我将背篓里剩下的4支冰糕捡出来放在碗里，一会儿就化成了冰水，我与妈妈、姐姐一起将冰水分着喝，很冰很甜。

一盘点，不得了，26支冰糕共卖了2.6元，实际赚了1.25元。

在接下来的时间，村里有两个小伙伴也学我一起做冰糕小贩生意。临近开学，我已将妈妈给的2元启动资金翻了五倍多。我将本金还给妈妈，将赚的钱带到县城买了一本何其芳的散文诗集，而这本书成为我迷恋文学创作的启蒙读物。

如今，我已步入中年。曾经的少年，卖冰糕时在田野被狗追着咬，大路上遇见蛇，田坎上摔过跟头，烈日下被火辣的阳光灼伤皮肤，直至今天脸颊依然有被伤害过敏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些成长中的艰辛与收获，或许就不能让自己成长为一名基层作家，这些都是生活馈赠的创作源泉。

女儿对于我这些际遇表示很惊讶，我当然理解现在的孩子，他们没有生活物资匮乏的经历。现在吃上一份旧款冰棍，更多的是回忆过去的味道和在纯真年代里那种容易满足的小确幸。

（作者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武陵镇人民政府，系万州区作家协会副主席）